在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界,傅柯的名字相當響亮,它已成為所有弱勢者的代言人,而且是正義的化身,只要是舉著傅柯的旗子,就很容易有正當性向所謂的霸權開砲。不過詭異的是,我覺得傅柯的思想和那些被視為霸權的意識型態,如自由主義、保守主義等,越來越像。像的部分在於,這些被視為文化霸權的意識型態,可以舉著真理的大纛和修辭技巧批評其它異議,例如自由主義=自由=人權=正義, 非自由主義=不自由=非人權=不正義,而到底什麼是自由、什麼是正義,詮釋權就是被自由主義牢牢抓著,自然勝負立見。
在傅柯這裡,就是傅柯=保護弱勢=反抗壓迫=正義,對於誰是弱勢、誰是壓迫者的問題,很多人就直接用單純的刻板印象判斷,也不必經過分析,例如弱勢=同性戀=黑人=女性=少數族群=…,壓迫者=異性戀=白人=男性=多數族群=…。
單講理論太抽象,我想用兩個例子說明一下許多人如何使用傅柯。
最近耳聞一件事情,某校某系發生一件師生戀,單純的師生戀也罷,複雜的是男教授甩了他的女友,然後和一個女學生在一起。更麻煩的是,這些當事者都是念人文社會科學相關科系,這些人和周圍的朋友又對這種事情極為敏感,因為它牽涉到師生的權力關係,部分人習慣性的用傅柯把自己武裝起來以後才進行批評。
批評那位教授的一些人,認為他唸過傅柯,怎能利用師生的權力關係和學生談戀愛佔便宜,然這位教授也不是省油的燈,他也有一套說法為自己辯解,我沒辦法逐字照錄他的原話,基本意思就是說,傅柯就是要反抗性規訓的。(由於我覺得在這件事情裡,這些當事人都是輸家,而且也相當痛苦,我不想描述太清楚,重點也不是談論這個八卦,所以點到即止。)
這個例子讓我對傅柯有了一種奇想:傅柯有兩種,一種是作為康德的傅柯,一種是作為薩德的傅柯。老康德和傅柯放在一起似乎很不搭,不過他們的相同點都是想立下共同的道德規範,康德這裡就不用多說了,他老喜歡在星空下檢視自己的道德標準,而且還要推己及人,覺得大家都跟他一樣很有道德良知,在夜晚的星空下都會想到自己的道德使命,而不是想犯案。
至於傅柯,他那句「我們從反抗之處尋找權力的蹤跡」已經成為名言了,不管他的原意是什麼,現在使用這句話或把這句話當真理的人也越來越多,傅柯的普遍道德尺度,就是為弱勢者發聲,為弱勢者抵抗壓迫。現在,如果你站在弱勢者的對面,就等著被正義的大旗攻擊吧,至於誰是弱勢者,很容易分辨,用刻板印象就好了,就是我上面提到的橫等式:弱勢=同性戀=黑人=女性=少數族群=…。傅柯雖被歸類為後現代主義者,但他也越來越有道德霸權的架勢了,也越來越像康德。而在上面這個師生戀的例子中,部分批評那位教授的觀點就是屬於康德傅柯。
這部分我想再穿插一個例子,就是前陣子很有名的樂生療養院事件,樂生療養院因為捷運興建而面臨被拆遷的命運,事實上這件案子已經卡了很多年,因為該療養院一直有爭議,所以就剩下這一段沒建好。在保衛樂生的一派中,整個社會學界、文化界幾乎是一面倒的聲援,確切的說,這些領域中有些人是認為可以為了興建捷運而犧牲樂生的,只是在這具有強大正當性的聲音中(身為社會學者或文化工作者怎能不支持保存文化古蹟、保護弱勢的痲瘋病患?),不敢說出來而已。
和薩德類同的傅柯,就是作為反對性規訓的傅柯。因為反對性規訓,所以可以包容任何脫離社會常軌的性行為,包括傅柯自己的同性戀傾向,和薩德的性虐待癖好。傅柯和薩德的結合會是一種奇妙的悖論:性規訓是一種暴力,性虐待不見容於這種規訓,所以性虐待是反抗性規訓的一種非暴力的暴力行為。在上述師生戀的例子中,這位教授的辯解就是屬於薩德的傅柯,雖然他沒有薩德那麼極端,但道理相通:社會難以見容的性行為(廣義的意義,包含異性情感)受到性規訓的宰制,所以要反抗,在這個目的下,其它的權力關係和性規訓的暴力比起來都是無不足道的。
我並不想在這裡評斷這個例子中誰對誰錯,只是這件事情讓我產生這種想法。傅柯的理論本身很難講對或錯,重點在於怎麼應用。但不可避免的是,像傅柯這麼反對暴力宰制的人,最終自己也逃離不了使用暴力的結果,不論他化身為康德還是薩德,結果都很類似,不同的是一個是用鞭子抽打人,一個是用書砸人,若是如此,傅柯到底有比他的老前輩尼采前進多少呢?想要脫離這種悖論,最好的方法還是乾脆遺忘傅柯,誰是宰制者,誰是被壓迫者,這種問題遠比我們想的複雜。
by 大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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