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久以前,我開始問著這樣的問題:無知,會不會令人快樂一點?

我提問的對象沒有正面回答我,
他總是一貫的語氣,淡淡地說:因為無知而繼續被宰制,與有知而接受宰制是不一樣的。

我過著One-Dimensional的生活。

年輕一些的時候,我喜歡名牌,嚮往所謂的設計感,
浪擲千金只為一件美麗的春衫,眼眨都不眨一下。
即使心裡明白,此衫並不會讓我成為更有價值的人,
但是,當望著櫥窗裡閃亮亮的衣裳,彷彿對我宣示:
「穿我者得永生」,
我還是心甘情願接受形塑,做著後現代消費預期我會做的夢。

再年輕一點的時候,我喜歡星巴客咖啡。
一週至少給自己一次機會,帶本無病呻吟的小說,
點杯熱拿鐵,待在公館的星巴客一下午,
覺得自己的生活因此很都會,也就是所謂的「品味」。
幾年後,我看了Naomi Klein的大作「No Logo」(註1),
才知道當年的自己完全陷入星巴客行銷小組的圈套。

在台北過著學生生活的時候,
我周邊的好友嗜美食者不少,每每東區有新餐廳開幕,
或新的流行飲食文化,我通常不會錯過。
我以為作為一個有品味的都會人,就該是隨時注意這些流行玩意。

住在台北那樣的地方,誠品書店曾經是我很重要的娛樂場所。
我想我跟很多人一樣,對誠品的嚮往有點朝聖心態,
以為走進這家裝潢美輪美奐的書店後,
自己的氣質也跟著美輪美奐,即使,
我只不過是走進去看當季的柯夢波丹與薇薇雜誌(註2)。

其實,這樣的生活形態也沒有什麼不對或不好,
否則也不會有成千上百的台北居民和我過著相似的日子。

不好的是,因為過太久如此舒服的日子,人往往忘記去思考。

什麼東西對我們最重要。


前些日子,我讀了Marcuse的「單面向的人」。
我其實沒有很愛Marcuse的作品。
他的筆法堅硬,也許不算太晦澀,但總是迷宮似地轉來轉去。

Marcuse批評當下這個被科技生活所宰制的單面向社會。
Marcuse寫作的時候,歐洲的法西斯已逐漸式微,
新型態的社會誕生,新的社會契約以新的方式被簽訂:
每一個人都得加入這深受科技宰制的社會,
過往主體與客體之間的緊張關係不再,因為每個人都是單面向的,
身為主體客體根本不重要;主客體不過是角色的輪迴。
我們被灌輸某種號稱「理智」的概念,
每一件商品行銷都建立在「理智」之上:
我需要這台i-pod,因為它不僅代表流行時尚,它更代表「我」~
一個因為配有i-pod而活在這個世代,而積極的,站在潮流頂端的,
完整的「我」。沒有它,我不能完整。
這正是行銷所期望達到的目的:為人們建構出錯誤的需求感。

馬克斯主義的至高精華,就我看來,就是一句話:
The one who generates needs will rule.
(掌握「定義需求之權力」人即可成為宰制者)

而,經由行銷所創造出來的錯誤需求是一再循環的。
錯誤的需求永遠沒有消逝的一天,只會日復一日地增加,
所以,那個不完整的「我」,其實永遠沒有完整的一天,
只要我繼續活在單面向的社會裡面,繼續做一個單面向的人。


而,我問,為何沒有人反抗?

Marcuse回答:因為你早已被安撫。

單面向的社會有無限的包覆能力,
當出現反對的聲音,反對的舉動,
這個社會可以極其快速地進行調整:

Ok,你不喜歡i-pod,覺得這是商業化垃圾,
那麼,讓我們提供你其他品牌~
再不喜歡?那麼,我們有其他形式的休閒娛樂,
你要自然要人文要復古要知性要頹廢,應有盡有。

這是一個任何事物都能貼標籤販賣的年代。
反對的力量也一樣可以販賣。
後現代消費的市場無限廣大,那句廣告不就是這樣說的:
「什麼都買,什麼都賣,什麼都不奇怪」

我們從而被安撫,從而逐漸失去批判能力,從而變成單面向。

我們的主體性漸漸流逝。
過去那個永遠處在動的狀態,總是清楚自己真正的需要,
總是明白自己「應該」前往的方向,總是充滿自覺的個體,
已經不見了。
現在這個單面向的人,只知曉自己現在活著,自己現在的位置在哪裡,
在無盡的繁瑣之中迷路,作夢與執行夢想的能力在日復一日的生存遊戲中消耗,
他變成了客體,單面向的客體。

試舉一例:小學生一定會寫的一份作業,叫做「我的志願」。
有不少小朋友的志願是作科學家或太空人。
小朋友往往志向與志氣都無敵高,就因為相信夢想一定可以達成,
更顯得其純真可貴。
但是,最後有多少小學生真的成為科學家或太空人呢?
或許該問的問題是:有多少人還記得小學時曾經懷抱的夢想?

大多數人的故事,都有類似的發展過程:
小學畢業,念了中學,此時的課業壓力立刻讓他明白自己資質不過爾爾,
光是明天的考試都準備不完,昨天上課的內容都無法瞭解;
科學家與太空人?作夢還快一些!
假使他還沒忘記夢想,在一層又一層的挑戰與形塑之後,
百分之九十的人根本不會繼續記得當年的夢想。
畢竟放棄比執著要來得太容易。

這也是單面向社會最厲害之處。
它不僅收買你,更設計關卡讓你迷失在時間構成的牢籠裡,
走不出來,甚至忘記方向。


那麼,可有機會「全身超脫(註3)」(transcendence)?

Marcuse認為有。大多數批判理論家也認為有。
他們相信人的理性可以被提升,超越當下偏狹的工具理性。
他們依然記得Enlightenment(註4)的啟示,
相信人有能力超越現在的宰制結構,最終達到人類的解放。

可惜,批判理論的transcendence是一種只有方向沒有藍圖的理想。
方向,朝向解放;
沒有藍圖,因為害怕形成另一種one-dimension。
如此,就向給一個迷路的人目的地,卻沒有詳細規劃的地圖,
知道要去哪裡,卻不知道該怎麼去。
批判理論因此只能在邊緣打游擊,難以進入主流發聲。


而繼續活在one-dimension裡頭的我,
是其中一個在洞穴裡鬆綁而稍微轉身看見洞口光源的野蠻人(註5),
我看見相對的真實,看見自己的被宰制,
但,也許我選擇轉身繫上繩子,假裝沒看見沒聽見。
有知而接受宰制,是我的選擇。
畢竟還是多了點能動性吧,我想。

雖然,我依舊猜測,無知會令人快樂一點。




[註1]:No Logo有中文翻譯,好像是天下文化出版。
書名就叫No Logo。裡面有對於星巴客行銷法則的詳細描述,
也有關於世界知名品牌如何在第三世界設廠剝削勞工的故事。

[註2]:這兩本雜誌是幹嘛的?去誠品翻翻不就知道了!


[註3]:此翻譯來自鶉火。我認為蠻貼切,借來用用。


[註4]:Enlightenment,亦即啟蒙,足見批判理論相信理性確實存在,
只是人的理性不見得全開;one-dimensional即理性蒙昧的結果。


[註5]:此處藉引柏拉圖的洞穴譬喻。
因為是個長故事,要打的字很多,有興趣者請自行孤狗或查閱維機百科。



 娵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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