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叢

鶉火

我後來才明白，有一種愛，叫作沈默。

在美國典型白人社會的課堂中遭受歧視，我也唯能用微笑默然噤聲，返回家後，看見你的版上寫著你被抬離樂生抗爭現場的經過，然後質疑在九月十二日凌晨的自己到底在捍衛什麼；隔著半球的地表距離，我能聽見那些文字背後的嘶吼，堅決的表情會敲醒沈睡的心，只是我閱讀完你的聲嘶力竭，我放下象徵布爾喬亞、印有校徽的馬克杯，繼續地、安然地，列印著教授所發的心理實務倫理講義。

九月十二日前晚，我就看見各大社運版上開始傳遞著緊急的訊息，彷彿是起義革命前的交頭接耳，躍動洋溢著那種青春的理想，夢與現實的對立與交錯，去及不去的掙扎；我知道你的，我知道你會去，縱然你當晚仍要在醫院實習，但我知道你一定會去的，當晚，我是早晨，便想留離線訊息給你，叫你不要到現場，因為過往歷史預示著這般的結局，但我想你一定會頭也不回地回我：即便如此，也不能讓他們輕易就得手；你被警方高高抬起拔離人群時，飛揚卻也跌得沈痛，那會讓你問起，這社會的公平與正義存於何方，而這種質疑，只會讓你更加懷疑自己、磨損自己，因為你是社會中能以反思的一群，而那些不曾思索的、掌握權力的，並不會因你們的呼喊而覺醒。我想，當你被抬進警車的那一刻起，或許你就會懂我在說什麼了，因為我和他也是那時候明白的。

其實，我記得你總罵我很冷漠，相較於你，我對於社運與議題總興趣缺缺：公娼、同志平權、職場性別平權、無障礙環境、斯馬庫斯的風倒櫸木、蘇花東與雪山隧道、新移民族群、愛滋病患者，但你的激昂總換來我的沈默，好幾次拍桌或者氣氛凝結，似乎表明我們真的早該分開，以捍衛自己實踐人生的方式。可，我總不願跟你講，那些擁有理想的人，反倒結局最末，會比世俗的人更世俗，偏執的人更偏執，卑微的更卑微。

早在認識你之前，我也若你時時關注弱勢族群，剛上大學，有好幾個朋友是會一起為夢與理想綁白布條、吆喝、遊行的，只要現場需要動員、理念相符，我們是會不畏辛勞地參加，用那些偏激的話語、握緊的拳或緊勾住的臂膀，來讓社會聽見我們的聲音。但幾年下來之後，有天，你會發現，夢的高度象徵著現實的孤獨；朋友非得畢業，最終仍乖乖地進入教育體制以獲得文憑，比同年的朋友多花了幾年繞回原點；有些朋友為了愛情、家庭與社會期待，還是踏上一條平凡安穩的路。在出國前，見了一位朋友，自學生時代起便接觸政治的他，告訴我他決定轉而從商，因為經過那麼多年的輾轉，他發現只有商業才能決定政治與社會，只有金錢才能實現他的期盼，所以為了夢想，得比世俗更世俗，去摸理想社會主義者批判的不公不義，土地、財團、剝削式的資本經濟。

我永遠記得，他跟我說的一段話，我一直記得那時他的身影，他的瞳孔似乎以被整座社會馴服，那些在他身上我所愛的美好，全都被燃燒殆盡，在那次我和他勾緊臂膀卻被警力硬生生地拆開之後；他說著，他覺得這樣很辛苦，他也很想在這社會中過著平凡人的日子，和他所愛的人在馬路上牽著手、擁抱，一起組織幸福的家庭，起床後有著溫熱的早餐，上班回家後能以見到孩子的笑顏。

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之前「學生」所曾發起的運動，我不是指那太遙遠的野百合學運，而是在二○○一年的成大ＭＰ３事件，我不知道你那時感受到什麼，但能讓學生聚集起來的，是否僅存於關乎於己的，現在學生是否還能像過往憑侍青春，衝撞社會而敲出更深沈的反思，還是只如普通人的自然狀態一般，被侵害而產生反擊，如是而已。樂生，是否也只是觸動到你內心的自然反擊而已，還是更多呢？

你口中說的不能接受，不能接受警方拿優勢警力對付手無寸鐵的學生與群眾，不能接受政府官僚無誠信地執意動工，不能接受社會對待弱勢族群的眼光，種種的不能接受，我希望你記得，我真的由衷希望你記得，因為別忘記，檯面上的許多政治人物，當初心中烙印的不能接受，在擁有了位置與權力之後，逐漸地開始接受了；為了國家發展、經濟利益、社會安定，多數是能以犧牲少數，為了自以為的擇善固執，卻再也聽不見別人呼喊的話語。我們最後解散的這群，有些人去當了醫生、讀社會或經濟學，或者正如我，追尋一種職業技術以賴而存活。

後來我們，都彼此失去了聯絡，我和他再也沒見過。
那晚的那席話，我向他說：任何人都可以摧毀你，只有我不行，若我的存在會影響你的生活、付出太多的代價，那我願意完整地消失；然後續著說，希望你所堅持的這條路是對的，進入社會的價值之中，成為國家與社會政策的決策者，擁有好的學術名聲、家庭價值，以及最後，千萬不要忘記這些年輕的夢。
而我也希望你這樣，不要忘記這些夢，你跟我說過的種種的夢。

我一直記得我十六歲，高中公民課老師告訴大家，社會改革有兩條路徑，一條是體制外的反動，一條是體制內的改革；我的沈默不是代表我的默許、我的莫不關心、我願服膺於社會價值，而是有一種愛，叫作沈默，推開彼此地、阻撓的，而後，用最寧靜的氣息去實踐我們的夢。

看完你的文章之後，我去了實習機構，協助督導晤談了幾名個案，看見他們離開諮商室時，似乎又充滿些力量，我告訴自己，你們用夢想與熱情感染了整個社會，而督導和我，我們試著用我們的生命態度去感染前來的人生，正如你們用你們的人生感染我一般。

■緊急！現在就去樂生（苦勞網）
■綁鐵鍊 護樂生（聯合新聞網）
■捷運復工 樂生聯盟鐵鍊抗利剪（聯合新聞網）
■爭議未解決 樂聯質疑：假保留，真迫遷（聯合新聞網）
（選擇以上三則新聞是因為該新聞都附有現場抗爭照片）
■成大ＭＰ３事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