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叢

鶉火

如同平凡的戀人，我經常反覆問你，喜歡我的哪裡，你寧靜地回答，你喜歡我帶著歇斯底里般的神經質，看見我在你車上慌張地尋找家門的鑰匙，看見我走到你的書桌邊念起你為我寫的詩而顫抖，看見我在咖啡店和你相吻後的左顧右盼，你見我這麼為你心慌，你也莫名地被牽動了，縱然一開始你不確定這是否是愛情，那種站在世界中心的。

和朋友吃午餐，在美式熱量上嘀嘀咕咕地聊起台灣的百無聊賴，社會新聞上的駭人聽聞、政治操弄的族群情感、日益衰退的國家競爭力，以及想當爾的是我貢獻的娛樂圈八卦，朋友做下通俗再不能通俗的描述，那是價值淪喪、信任危機的失序台灣；彷彿在台灣的每個人如同失了疆繩的野馬，狂奔在這座哽咽的小島上，以一種無窮墮落的迴圈環島著，騎單車慢跑的，選擇體察基層民情的長駐，能飛出海島的，選擇在中南美洲灑錢；我們都感受這世界失序，違背自己所理型的秩序，但卻又同時習慣於失序，無法想像這世界若太有秩序會怎麼。

於是，我們都愛上這般失序的秩序。

那天我乘噴射機離去，我多希望你能送我到機場，見最後一眼；你知道的，當我踏上飛機的那一刻起，我無時無刻地在想念你，我緊緊提著我的筆電，其實都在擁抱著你我的回憶；我仔細地蒐集你讀過的字句、聽過的音樂，書架上排著整齊的都是，你所愛的書；定時看著你寫的部落格，我能看懂你每一篇所想要表達的意思，讀出字裡行間的艱澀隱喻，然後細密地在心底做上筆記，以讓自己跟上你的腳步、進入你的思維。朋友看見披著外衣的我的生活，我所守護著的電腦、排列齊整的書架、偶爾閱讀的生活習慣、與隨口拈來的句子，總覺得我的生活充滿著秩序，井然有序地，運轉，

卻都不知道，你愛著我的失序。

我的秩序包裹著我們的失序，只是你從來不曾一起和我如此失序，難道你也用你的秩序偽裝著你我的秩序嗎，就像昔日互相攻訐的競爭對手最後卻可以攜手合作競選，就像官司判決可以追溯宋朝文化，就像用一塊碑、一個名字就能撼動過去的記憶。那天離開，你沒有說愛我，沒有說我在你生命中佔有什麼意義，卻怕我餓著叫我帶著你的餅乾，鼓勵我好好加油克服困難，而你所捎來的信，仍勉勵我要努力用功讀書，短短幾行字句，其實我真的明白你關心著我，可是，我明明寄出的那一封信寫滿的是我的生活、我的心情以及我對你的思念，看見樹葉掉落就想起你的眼眸，聽見鋼琴樂符就想起你的指尖，然而只是，我收到你的回信時，才真的覺悟，你喜愛在失序的我面前，依舊用你的秩序表達你的愛情。

你寫著，有社交活動固然很好，但不要忘記學業。

於是，我發現，秩序根本看不到失序，只有曾經失序的人才能夠明瞭什麼叫作失去自己，而你敢跟我一般喪失自己嗎？你永遠不會發現我演著內心戲，上演著日夜纏繞的戲碼，不斷地按右鍵封鎖又取消，不斷地在內心懲罰你又原諒你，不斷地在心底拋棄你又撿回你，不斷地抱怨你卻又抱緊你；而你，還是妄自用你的秩序、你的慣性愛著我，跟我談著最終只能靠自己的學業、摸不著邊際的人生大道理，然後傾聽著你在夕陽或窗邊所領悟的哲學家啟發，以為這一切都為我好，可我也多期盼你用你的失序來愛我，說你聽見我想念你，你就融化了，說你聽見我愛你，你就永遠了。

朋友在桌邊談著失序的台灣怎麼成為秩序，感覺他們是愛秩序的自己而不是愛那個失序的客體，就像你；因此，保持沈默的我渴望著失序，因為，體驗著失序的我才明白，你我的失序，才是能讓我們繼續這麼下去的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