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應台有「仰德大道」,我們呢?
敏感的龍應臺能夠從東西文化的差異中,發現其承接傳統的影子所接受的基本教育的規定性、局限性:能夠享受其大美大善,“士不可不弘毅” 的責任感,當然也察覺到其過於追求道德而產生的良知牽扯。她的話語,娓娓道來,沒有一丁點嚇人的說教,也沒有焦灼的指責,很讓人對傳統文化產生溫和的好感。
龍應臺能夠一直在仰德大道上成長,並構築起自己的文化背景,實在是她的幸運。更幸運的是,她同時還見識了西方的諸多價值、理念。在 “禮義廉恥”的調理融合之下,這些“自由”、“真理”蓬勃生發。因此,她能夠在世界眼光與人文關懷投射下,對華人世界作出犀利獨到的種種評說。而我們,遠遠沒有她的幸運。
我們一度完全拋棄了傳統道德的潤澤,硬性地被灌輸了片面的某種文化理念。生吞活剝的後果便是什麼都不相信、不信任、不認可,就像亨廷頓描述的那樣:“籠罩在這些社會的互不信任的氣氛,使得人們和與自己休戚與共的團體也是離心離德的。”其結果是導致社會信用鏈條的全面崩潰。表徵就是,直到現在我們仍舊奉行非此即彼、你死我活的二元哲學,缺乏寬容、從容、相容的氣度。
即便有意識的恢復一些傳統文化,也總是弄出極端偏狹的個例,片面放大傳統中那些僵化的元素。而缺乏“博學篤行”、“慎思明辯”這些最為本真的精神特質。比如恢復漢服、排斥洋節什麼的,除了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之外,本質上並不能起到“接續傳統”、“慰安人心”的效用。
本來,這兩年社會上復興傳統文化的呼聲持續走高,也沒什麼不好,傳統本來就與我們如影隨形,無形無色,卻又無處不在,很難拋得乾淨。我們的生活中,大到宇宙天地,經世治國,小到家常日用,愚夫愚婦,都須臾不可離開文化傳統的滋養、影響。
文化是什麼?龍應臺說:文化其實體現在一個人如何對待他人、對待自己、如何對待自己所處的自然環境。在一個文化厚實深沉的社會裏,人懂得尊重自己———他不茍且,因為不茍且所以有品位;人懂得尊重別人———他不霸道,因為不霸道所以有道德;人懂得尊重自然———他不掠奪,因為不掠奪所以有永續的智慧。
在我看來,龍應臺這樣的文化態度,無處不體現出溫厚的端詳、真誠的追求,以及不打折扣的責任感。一個中國人,身後能拖著這樣長長的但絲毫不誇張的影子,堅定地行走在當代社會,顧盼間,那是怎樣的沉靜和自信呢!事實上,二十多年來,龍應臺先生正是這樣行走在中西文化之間的。
“仰德大道”產生了龍應臺這樣的兼具中西視野的文化人,而“鬥爭哲學”擠兌出來的,又是些什麼東西呢?觀望近期來的諸多文化事件,可能會沮喪地發現,這哪是我們孜孜以求的傳統啊。我們希望的,和我們所得到的,並不相符。
美國青年才俊的史盲症
當今美國最負盛名的通俗史家大衛.麥卡勒(David McCullough),最近公開道出兩則他親身體驗的故事。
第一則是他在密蘇里大學演講美國開國史之後,一位女生跑到他前面睜大眼睛告訴他說:「剛剛聽您的演說,我才知道美國建國之初最早的13州,原本都在東北部!」麥卡勒很感慨地說,密蘇里大學是個好學校,為什麼竟有如此文盲的學生?
第二則是他到常春藤盟校之一的新罕布夏州達特茅斯學院,向25位主修歷史的績優學生講課。他首先問學生有沒有聽過喬治.馬歇爾(George Marshall)這個人?全班靜默了一段時間,終於有個男生膽怯地向麥卡勒:「這個喬治.馬歇爾是不是和『馬歇爾計畫』有關?」麥氏說是的,然後開始介紹二戰期間擔任美國陸軍參謀長,負責整個戰略與後勤的馬歇爾將軍。馬帥在戰後曾被杜魯門總統派至中國調處國民黨與中共的衝突,但鎩羽而歸;回國後歷任國務卿和國防部長1953年因推動歐洲戰後復興(即「馬歇爾計畫」)而榮獲諾貝爾和平獎。
麥卡勒所述的是兩則大學生「史盲」的故事。最近有一則更可怕、更駭人聽聞的史盲新聞,故事就發生在白宮。
白宮發言人黛娜.裴莉諾(Dana Penino)是白宮史上第二個女性發言人,第一個是柯林頓時代的迪迪.麥爾絲。裴莉諾是在今年9月14日才正式上任,白宮記者對這位35歲發言人的印象還不錯,至少她比較嫩、比較虛心,不會強辯。裴莉諾最近承認她根本不知道什麼是「古巴飛彈危機」,她說她聽都沒聽過!裴莉諾說,有次在白宮新聞發布會上有位記者提到1962年古巴飛彈危機,她當時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,回家後就問她丈夫,其夫比她大18歲,是個英國商人。
裴莉諾生於1972年,畢業於南科羅拉多大學(已改名為普布魯梭區科羅拉多州立大學),主修大眾傳播;後來又在春田梭區伊利諾大學獲傳播碩士學位。一個擁有碩士學位的白宮發言人,竟然在她的知識成長過程中不知道1960年代發生過古巴飛彈危機這件大事,真是匪夷所思!身為白宮新聞秘書,竟連美國現代政治史上的大事都未聽過,如何能做全國首屈一指的發言人呢?
白宮發言人有嚴重史盲,白宮主人亦不遑多讓。布希出任總統前完全不清楚巴勒斯坦問題的源由,對亞洲歷史和國際關係更是一問三不知,亦毫無興趣,欠缺好奇心是布希的特色。如此無知的人,竟要負責推動美國外交政策,天下怎麼會不亂呢!布希不懂歷史,不知道越戰的教訓,才會在伊拉克重蹈覆轍。
麥卡勒說,美國年輕一代患了史盲症,做父母的、各級學校的老師、專業歷史學者和通俗史家都應負責任,美國有許多中學已不教歷史。《紐約時報》前專欄作家傑姆士.雷斯頓(James Reston)20多年前即已感嘆美國人民對歷史的漫不經心。他指出,導致美國人民出現史盲的原因,學校和政治要負責任。前《時代》周刊總編輯唐諾文(Hedley Donovan)曾應卡特總統之邀出任白宮特別顧問,他在白宮觀察一陣後發現卡特竟是一個沒有歷史感的總統。雷斯頓說,另一個沒有歷史常識和歷史修養的總統就是雷根。
角逐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提名的希拉蕊,最近屢次批評歐巴馬從政經驗不夠,還不能當總統,甚至連前洛杉磯湖人隊名將「魔術強生」亦說歐巴馬是「政治菜鳥」,還要再加磨練。
從政經驗夠不夠,並不是做好總統的必要條件,反倒是具備豐富的歷史常識,才有助於思考和制定大政方針。
已故美國史家山姆爾.伊略特.莫里遜(Samuel Eliot Morison)嘗言,懂一點歷史可以使我們多知道一點做人的分寸。擴大而言,如果一個國家的領導層多懂一點歷史,他們也許就不會胡搞亂搞。堂堂白宮發言人都不知道有古巴飛彈危機這回事,美國人民還能期望什麼呢!
Americans are NOT stupi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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