鶉火

娵訾在《念文組到底有何用?》一文中,試著回應Stanley Fish的《Will Humanities Save Us?》此文。鶉火在此,我將一系列可能有助於讀者思考的文章全都網列於此,並在這篇文章,我試著講述自己思考的某些立場與啟發點。

(注意:這篇文章閱讀量很多,滑鼠滾輪或許會滾很久。

依 照「科學精神」的第一步,首要著手處便是「定義」,我們需要區分許多概念:文組、人文科學、人文學科、人文素養、人本、文人、知識份子、國際觀、人道精 神,這些詞彙時常被混淆在一起敘述,但這些概念並不保證彼此互通,一位文組學生不代表比理組學生有更高的人文素養、一位知識份子不保證有國際觀、人文科學 的範疇不見得等同人文學科的分類,國際觀廣不意味有更好的人文素養。鶉火在此可以指出這些詞彙是有不同概念意涵與歷史背景的,但我無法在此講述每一個詞彙 的真實定義,因為定義這些詞彙,我相信,目前也仍無基本共識。(所以,娵訾文章的標題與內容有可能結論是:念文組有/用,但人文學科無/有用,這種四格方 塊。)

 

第二,按照「科學精神」,我們該開始聚焦於「可以回答的問題」(What is the answerable question?),但依照「人文學科訓練」,我們需要談「問題意識」(Why should we answer this question?)。首先,可以回答的問題:「人文學科」「有無用」?就要去探討到底哪些算是人文學科,哪些標準可以作為證明是有用的、哪些是無用的?譬如:撰寫《哈利波特》的作者J·K·羅琳,她當時的書寫訓練造就的可觀產值,她的文學學習是否可被視為人文學科,而這些產值是否能被認同是有用(依照資本主義脈絡可能是有極大效益,但不見得對文學領域)?又譬如:翻譯國內外書籍,這些語言訓練是否算是人文學科,且這些書籍翻譯是否有所產值?Stanley Fish的論點主要依照金錢的觀點(例如:政府補助與能否自籌經費)來衡鑑人文學科(但有可能這只牽涉到人文學科的研究面向,而非實務面向)。

 

至 於,為何要談這個問題?為何我們要產生這個「問題意識」?人文學科與自然學科是否真的是對立的?在台灣中學區分成「文組」與「自然組」,似乎將整個知識分 成兩大範疇,但是,人和自然在傳統中國的概念中,並非對立,反而是協調或者合一,但在西方式觀點中,人和自然,卻變成精神與物質之分;所以,一旦接受西式 教育的態度與方法,似乎物質的自然和精神的人文就截然二分,必得選邊站,然後當代科學、實證、物質主義興盛,學習自然學科、操弄實驗、唯物主義、講求證 據,就變得是先進的人類,但這只是對於知識的某種觀點而已。文與理本就相輔相成,哲學思想時常促使自然學科做出新的理論模型與實驗基礎,實驗結果也時常用 以輔證哲學觀點是否為真,譬如:腦科學與身心一元或二元論在歷史上是不斷辯證的。所以,在談文/理組、人文/自然學科時,應該要跳離二元對立的思考(念文 組或念人文學科沒有用,不代表念理組或念自然科學就更有用,有可能是都沒有用。)。

 

接 下來,一個更大的問題是,台灣近幾年來,許多「知識份子」或「文人」在批評台灣民眾或學生缺乏「人文素養」、「國際觀」諸如此類的「高尚情操或道德」,這 似乎讓念人文學科(念文組)的學者或學生感到自身情操比較高尚,彷彿截然與理組那種不懂精神層次的人斷然區分。但正如定義問題該段所提,人文學科、人文素 養、國際觀、情操道德本就不同的概念,人文素養也「非單純只是」:看了一堆外國電視節目、去國外旅遊生活過、閱讀一堆小說或文學經典、坐在電影院或咖啡店 一整天、聽了一堆古典音樂心靈音樂、和人們討論互動(為何在實驗室看見基因與生命的奧秘就不能領悟人生的意義?)。但台灣是島國小民,觀點時常受媒體宰制 也非一日之事,以下圖表,是反應台灣媒體的世界觀。
 
(圖片取自ABlog


理 科學者認為自己是優越的,認為自己握有當代脈動,可以藉由實驗、唯物解決問題,因而以偏蓋全地認為自己對於社會的觀察是一種更真(科學)的觀察,可以對教 育改革、對社會現象提出「針砭入裡」的言論;文科學者認為自己是高尚的,認為自己握有精神靈魂層次,看見歷史的整體脈絡、擔負知識份子的使命,因而也自恃 地認為自己對於社會的觀察是一種更全(人文脈絡)的觀察,可以對政治體制、對社會爭議提出「清風亮節」的論點。但,科學的進步告訴我們,解決問題要拿對工 具、拿對態度,讀數學的人不見得會明白總體經濟學,讀心理諮商的人不見得會明白台灣心理衛生政策,讀政治學、經濟學、社會學的人不代表對台灣現狀可以提出 更好的解決策略。學科之間彼此有落差、理論與實務之間也有落差,一套知識不能解決所有問題,但為何我們卻又相信一個專家講所有的面向都對?既然一套知識不 能解決所有問題,所以每個學門都很重要,也互相需要結合,共同面對問題,這個才是關鍵。

 

而 對於「人文素養」、「國際觀」等等被文理學者同時切割後,顯得破碎,似乎各有一套素養觀點。鶉火在此,不為這些更高層次的概念定義,但這些「內在價值」逐 漸在「外在技能」訓練後而逐漸淹沒,是不爭的事實,醫生醫學訓練只強調技術而非醫德、教師訓練只強調教學方式而非教師個人身教,當一切職業與資本靠攏,變 得證照化、技術優先的狀態,誰會在意學校與社會是否對這些內在價值(人文素養、國際觀、道德)有所培養呢?當一切(譬如知道中國五千年歷史、世界各處發生 何事)變得不必要、不有用,不就可以被捨棄?

 

雖 然上段,鶉火將內在價值的培養責任放在學校中,但這可能反應整個社會與世界的價值態度,除此之外,把培養責任放在學校中,還隱含另一個問題是,「人文素養 難道可以在學校被培養?」如果不能,是因為大環境迫使學校不能,還是原本學校就不能;如果不能,為何這些高竿的學者、教育者,又在苛求學生沒有這些他們眼 中的「高尚素養」,而這個苛求是否又更諷刺他們所擁有的「高尚素養」呢?

 

文 章最末,我用「心理學」來講述一些文與理科間的互動,心理學是踩在人文學科與自然學科的交界處,心理「學」雖是新時代的科學產物,但人類「心理」卻是從古 至今的人類所探討的議題。認知心理學中,有一問題即是:人類如何產生概念?整篇科學詞彙的心理學論文,其實跟亞里斯多德和柏拉圖所談的核心脫離不了太遠, 但一名心理學科學訓練良好的學生是能看懂論文的,雖然他不瞭解這問題其實跟哲學的認識論有關,也沒法看見心理學其實是根源於多久以前的哲學思想,但他就是 能看得懂科學詞彙佈滿的論文,但你也只能知道他也只能跟在這大師脈絡下,無法為這個問題提出更大的想像與思考。

 

(至 於,念文組有何用?如果是職業導向的回答,建議各位讀者(各位中學生或大學生)去學校輔導室尋求生涯諮商服務,文組中有各類職業,有些市場目前需要該該業 人才,譬如:專業金融人才、翻譯人才(依照就業考量,理組裡頭也有不太好就業的職業項目,畢竟就業容易與否與資本市場有關),除了文法商這些文組的刻板印 象外,還有許多新興分支,譬如:觀光、語言翻譯、廣告包裝、消費者行為分析、傳播媒體、多媒體製作、社會服務與政策,這些產值與市場不見得就輸給理組的未 來就業機會。以心理諮商的角度,適性發展、多方考量、擇己所愛、愛己所擇,還是比較良好的態度。)

 

以下就是一系列知名學者的討論文章。(粗黑體字,是鶉火覺得跟本文有關之處,但還是建議讀者全篇讀完,畢竟比較不會斷章取義。)


1.亞美尼亞在哪裡?(新聞稿)(連結
2.
與洪蘭談亞美尼亞
連結
3.
大學生的尼采式蛻變(傅佩榮)
連結
4.
在「仰德大道」上(龍應台)
連結
5.
龍應台有「仰德大道」,我們呢?(胡印斌)
連結
6.
美國青年才俊的史盲症(林博文)
連結
7.
美國人國際觀影片:
Americans are NOT stupid連結


亞美尼亞在哪裡

大學生素質一年不如一年,陽明大學教授洪蘭看得好心焦。她說,她曾經陪同國內數所研究型大學優秀學生,和來台參訪的美國史丹福大學校長談話,結果不少學生連南斯拉夫、亞美尼亞都不知道,聽得一臉茫然。

洪蘭長年在陽明大學、中央大學任教,教過的學生都是程度較好的國立大學生。但她發現,頂尖大學醫學院或工學院的學生,專業知識都不差,卻很缺乏歷史、地理常識,而且沒有國際觀。

她以陽明大學醫學院學生為例,陽明醫學系的學生,問他們大腦神經有幾條,學生一清二楚,但如果問學生四庫全書是哪個朝代、哪位皇帝編的,博斯普魯斯海峽位在哪裡,很多學生都答不出來。

讓她印象很深刻的是,數年前她的先生、前中研院副院長曾志朗擔任教育部長時,她曾經陪同國內幾所研究型大學挑選出來的優秀學生,和來訪的史丹福大學餐敘對談。

談話間史丹福大學校長大談國際局勢、國際間的種族戰爭。但 當這名校長提到南斯拉夫、亞美尼亞、非洲國家戰爭局勢時,這些頂尖大學的學生根本接不上話,還有學生當場翻白眼。當時洪蘭還緊張的在一旁用中文小聲提醒學 生「亞美尼亞」,但在場學生還是接不上話,因學生根本不知道這些地方在哪裡、發生了什麼事。一頓餐敘下來,她形容自己「背脊發冷」。

洪蘭說,每次改學生考卷,尤其是改問答題,就是她最痛苦的時候。學生寫的答案不但前後不連貫,甚至有些答非所問,連正確表達自己想法的能力都沒有。她誇張的形容,每次改完學生考卷,「頭髮都快拔光了!」

「只要到美國一看,就知道台灣學生能力的不足!」洪蘭說,現在很多美國名校,已經把獎學金轉發給中國大陸學生,不給台灣學生,原因就在台灣經常「自己關起門來當皇帝」,不知道自己的水準在哪裡,台灣學生進了美國名校,在課堂上也無法侃侃而談,表達自己。

她沈痛的說,19世紀的財富在土地、20世紀是勞力,21世紀的財富是腦力。政府的政策再不改,會害死台灣的國力。她主張開放各國優秀人才都能來台灣念書,不管歐美、越南、印度或中國大陸,只要掌握人才腦力,國家才有競爭力。


與洪蘭談亞美尼亞

非常有國際觀的洪蘭教授在七月二十九日聯合晚報的報導中,大嘆國內的研究生、醫學院學生連亞美尼亞在哪都不知道,嚴重缺乏歷史、地理常識,而且沒有國際觀。讓她既是焦慮,又是沉痛,進而痛批教育政策過於封閉,應該開放各國人才都來台灣念書。

洪教授這樣的推論,實在是缺乏邏輯。美國夠開放了吧!可是美國學生的地理常識有因此更加豐富嗎?第一次波灣戰爭,許多美國人連伊拉克在那都不知道,之前美國總統小布希接見英國歌手夏綠蒂時,還把威爾斯當成一座城市,小布希可是耶魯大學的高材生呢!

在教科書中,亞美尼亞佔不到什麼篇幅,台灣的媒體又很少傳遞國際訊息給閱聽人。這樣的環境讓學生缺乏國際視野,難道也是政府的錯?有每個美國教授都了解台海情勢嗎?那台灣學生不知道亞美尼亞也不足為奇了。

洪 蘭在其演講「新科技帶來的新知識」中,提及:「我十八歲讀北一女的時候,心比天還高,認為沒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。亞歷山大曾說過:『我來、我見、我征 服。』」姑且不論為什麼洪蘭會比其他人晚三年唸高中,不過凱撒說的這句「Veni, vidi, vici!」流傳二千餘年,什麼時候被亞歷山大說走了?

洪 蘭在其著作《講理就好》提及「莫札特和舒伯特是差不多同一時期(莫札特1756~91,舒伯特1797~1828),作品風格都很相似,當學生聽莫札特有 效應,聽舒伯特沒有效應時,我們就應該對它存疑了。」一個是古典樂派,一個是浪漫樂派,兩者曲風大為迥異,怎麼會產生相同的效應?顯然,洪蘭的常識也沒有 好到哪裡去。

去年三月二十一日洪蘭在聯合報刊出〈考公民? 林添禎義人銅像也要拆〉一文,表示在教育部長堅持要考公民的同時,北觀處卻要拆除野柳的林添禎銅像,是要把林添禎捨己救人的義行從大家的記憶中抹去,還說自然景觀因為有人才得以永垂不朽,林添禎銅像的影響力會比公民教育重要。

先 不論洪蘭在文中舉的幾個例子,長城、雷峰塔還是華清池其實都不是自然景觀而是人工建築物。提到野柳該地的人文風貌,保安宮的「神明淨港」,這是全國獨樹一 格的活動,有著深厚的人文、歷史意涵,不去注重這種與生活聯繫的人文活動,而去著重於一座冰冷的銅像,我只能說,洪蘭的人文素養實在有待加強。教育所能提 供的比不上銅像,那只要在全國廣設銅像,就能解決社會上種種的失序與亂象,還需要學校或警察嗎?

比起常識不足、缺乏國際觀,邏輯錯亂還是不懂裝懂更來得可怕。當洪蘭動不動就趾高氣昂地批評台灣的學生如何、台灣的教育如何之前,是不是該先仔細審視一下自己「認知基礎」?不要老拿錯誤的東西去批判她眼中的錯誤,那只會貽笑大方。


大學生的尼采式蛻變

我 走上台時還在想要送各位什麼禮物,我想到的是尼采的觀念。尼采是德國的哲學家,生平是1844~1900,死後超過一百年,還能夠讓人類感到震撼的哲學家 實在很少,尼采則是其中之ㄧ。他在代表作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用很短的篇幅提到一個觀念,人的精神有三種變化。第一,變成駱駝、第二,變成獅子、第三, 變成嬰兒。簡單的三個詞,當然是種比喻。駱駝就是沙漠之舟,有著沉重的包袱,可以忍耐各種考驗跟挑戰。

我在台北街頭經常看到學生背著書包,有人背兩個書包,我立刻想到單峰及雙峰駱駝。在各位中學時代,也就是駱駝階段,進大學的時候也不要忘記你必須先接受各種考驗。

什麼是駱駝?依尼采的說法是,聽別人對你說:「你應該如何。」從小到大同學們都是聽父母跟老師對你說「應該如何」,校長剛剛還在說四不,應該怎麼做,這就代表你還是駱駝。

什 麼是獅子?獅子就是跟自己說:「我要如何」,希望同學們從臺大畢業時可以成為尼采所謂的獅子,從別人告訴你「應該如何」轉變成跟自己說「我要如何」。獅子 所謂的「我要如何」代表什麼?是主動。人生的第一個重要的轉捩點就是從被動變成主動,我們的一生大部分都是被動的、被要求的,到成年也是一樣………

我 有個朋友半夜開車,遠遠看到紅燈亮了,他想半夜,沒有人,連隻貓都沒有,就直接開過去了。開過去之後,後面警車追過來,因為警察藏在樹後他沒發現。警察將 他攔下之後問:「你剛才沒有看到紅燈嗎?」他說:「我看到啦….」再問,「你不知道紅燈要停車嗎?」他說:「我知道啊!」警察:「那你為什麼沒有停呢?」 他說:「因為我沒有看到你啊!」

通常我們都是被約束、規範著,看到警察才要停車。可是為什麼你不能主動來遵守規範?不要以為只有我們如 此,美國也一樣。有一次我看到一篇報導,看得心驚膽顫。美國做了一個調查,問很多老百姓一個問題,如果可以隱形的話,那麼你要做什麼?現在的醫藥非常發 達,有一天一顆藥吃下去,忽然隱形不見,沒人看得見自己,這時你要做什麼事呢?接受訪問的美國民眾,高達百分之八十,都說要搶銀行。這說明了到時滿街都是 強盜,那為什麼現在不敢去搶呢?因為銀行裡有警察、保全、還有針孔攝影,鐵定被抓。那麼,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要靠外在規範,被動的去守規矩,這個世界恐怕 不容易讓我們樂觀。但是,這種情況是只有現代才有的嗎?古代也是一樣。在柏拉圖的對話錄裡,理想國的第二書,特別談到一個故事。

里底亞的 國王Gyges,怎麼會變成國王?Gyges原是個牧羊人。有天忽然一個地震,山崩了,牧羊的地方因此塌陷。他走到底下,找到一個棺木,裡面有個骷髏,手 上帶著一個戒指,魔界的緣由就是這裡。他把戒指取下,帶在手上。無意中把戒面轉向自己,他就隱形了,別人也看不到他。而後,他再把戒面轉回去,他又出現 了。後來他就把國王謀殺,自己成為國王。

古代也一樣,只要給了你完全的自由,你就可以不負責任,為所欲為,且無所限制。如果,一個人的限制不能由內而發,不能從被動變成主動,他的生命根本毫無價值可言,就只是一個生物而已。但他終究是一個人,那麼,這個人該怎麼肯定自己的人性呢?就在於能夠主動面對自己。

我們從小唸論語,現在兩岸都開始國學熱。論語裡有一段話,兩千年以來爭議不休,但是需要重新理解。論 語‧顏淵篇的第一章,顏淵問「仁」。子曰:「克己復禮,為仁。」這句話如何解釋?兩千多年了,不要說是現在,就連朱熹也這樣解釋。把克己復禮分兩半,克制 自己的慾望,來實踐你的規範。這個說法有問題,為什麼?因為孔子因材施教,顏淵是孔子學生當中最沒欲望的。別說只有孔子知道他一簞食、一瓢飲,在陋巷。莊 子也知道的。莊子裡有一篇,談起顏淵想要去幫助別的國家,孔子說:「你準備還不夠。」顏淵說:「怎麼樣做才夠呢?」孔子就說:「好好修練。」到最後,還是 不夠。顏淵說:「老師你認為我怎麼樣才夠,才能畢業?」孔子說:「你要守齋。」顏淵說:「老師,我家很窮,三個月沒有吃肉、喝酒,你還叫我守齋?」孔子 說:「我叫你守的不是這個齋,是守心齋,內心要守齋。」這就是道家。從莊子的話也知道,天下沒有人不知道顏淵很窮,毫無欲望,還短命死掉。所以孔子回答顏 淵時,絕不可能跟他說你要克制欲望,這樣說跟因材施教是對不上的。那麼,這句話到底如何解釋?「克己復禮」只能解釋為,能夠自己做主去實踐禮的規範,就是 人生的正路。為什麼我這樣解釋?因為孔子講的整段話,顏淵問仁。子曰:「克己復禮為仁。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。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」很簡單。為什 麼我不把後面唸完?因為要走上人生的正路是靠自己,不可能靠別人。從後面可知,前面所講的「克己復禮」,意思是要能自己做主,去實踐禮的規範。我們這一生 不就希望達到這個目的?能夠自己做主去過這一生,去實踐該做的事。

我們常會說孔子偉大,他到底哪一點偉大?我當老師就知道孔子的偉大。因 為孔子說了八個字:「學而不厭,誨人不倦。」我們把他講成:「學不厭,敎不倦。」雖然,我在臺大三度被選為優良教師,還沒有當過傑出教師,但我實在慚愧。 因為我「學就厭,敎就倦。」,我們老師私下說話也常是「唉,又開學了。」,聽到颱風的消息,比學生還興奮。所以,我崇拜孔子。因為他做到我們所做不到的, 他把這種壓力變成主動的力量。所以,人生就在於化被動為主動。各位上了臺大就要記得,能否在四年之內做到這一點,化被動為主動,這一生就會有不一樣的發 展。

第一個跟各位共勉的觀念,從駱駝變成獅子。那什麼叫做嬰兒?我們前面說過兩句話。駱駝是聽別人告訴你「你應該如何」,獅子則是跟自己 說「我要如何」。那什麼是嬰兒?嬰兒更簡單,就說「我是」,I am。很多人說尼采是德國人,怎麼講英文?講德文也可以,「Ich bin」。我是,代表什麼?我接受我的現狀,從頭開始,生命要準備重新出發。簡單說,就是肯定現在的生命。對各位同學來說,我念臺大這四年叫做現在。

現在,並不是當下這一剎那,講當下這一剎那就沒有現在,你才剛講完就過去了。你要活在現在,活在當下,珍惜你現在所有的一切。

我 在美國唸書時,有件事印象深刻。我在耶魯大學有位同學,唸電機系。整天揹個書包,上面寫著四個大字「建國中學」。我很好奇,就問他說:「你到耶魯念博士 了,為什麼還揹個中學的書包呢?」他說:「你不知道阿!我這一生最得意的就是在建中那三年,揹這樣的書包。一到街上所有的人都看你,連過馬路都可以橫著 走。」我聽了當然感慨,因為我中學唸的不是建中,而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方式的自由。有一天,在校園裡看到他倉皇失措,滿頭大汗。我就問他:「怎麼回事?」 他說:「他的書包掉了。」人都已經到了美國去念博士班,還緊抱著中學的書包不放。好像各位上了臺大,還拿著小學的獎狀不放一樣。過往的就讓他過去,人生不 能重來,只能把握現在。這說明,你面對現在的挑戰,可以把過去的經驗跟將來的憧憬合在一起,增強你現在的力量。

如今我看到年輕的學生,難 免想到自己在美國唸書的經驗。我在美國四年,每天讀書12小時以上,因為不這樣唸就不能畢業。每天12小時的生活,是非人的。但心裡想,再怎麼痛苦、努 力,最後還是會畢業,不能畢業就崩潰,沒有第三條路。年輕的時候就有這樣的一種企圖,往前努力奮鬥。

在美國唸書,壓力真的很大,我們母語 是中文,英文則是學來的。我們學哲學照樣寫報告,都用英文,怎麼可能寫得過同學?並且美國上課一定要講話,不講話就代表沒唸書,或者聽不懂。但講話誰不 會?講中文誰怕誰,講英文誰都怕!一講就覺得怪,這個字好像不太是我的意思。這個字重複好幾遍,是不是換一個詞比較好?我在美國用的最多的字典不是一般的 字典,是Thesaurus,就是同義字字典。你這個字總要換個意思來講,老講這個字代表你字彙不夠。所以我在美國唸書一開始很委屈,上課三個星期一句話 都沒說,「是不能也,非不為也。」。15個同學每人都搶著表現給老師看,哪有我們說話的機會?我們想說的時候,別人就搶過去,絕對沒有人讓步、客氣的,情 況非常危急。到第四個星期,才遇到轉機,出現奇蹟!什麼叫奇蹟?當你準備好時所出現的機會,就是奇蹟。第四個星期上課,教授進來坐下,第一句話就問:「今 天要討論的材料有本書叫什麼名字?這本書有誰看過?」我想這是很簡單的問題,我立刻舉手。這時,我發現全班只有我一人舉手。同學們立刻張大眼睛瞪著我,好 像很生氣。我心想,幹嘛生氣?我唸書有錯嗎?後來才知同學們為什麼生氣,因為這本書在圖書館只有一本,就是被我給借走了。這不是僥倖,也不是一種非法的手 段,1980年代電腦還不是很普遍,圖書館的書都要去書架上查,而這本書放錯位置,差了三格,全校沒有人找得到,連教授也找不到,剛好被我找到。我就合法 借出來唸了幾個星期。萬萬沒想到上課時,機會就這樣到來,我舉手,就連老師也不敢相信,他說:「你上課沒講過話,怎麼可能看過這本書呢?」我說:「我真的 看過。」他說:「好,那我給你十分鐘,把這本書的內容介紹一遍。」我的機會來了。

同學們英文比我好,好到什麼程度?舉個例子你就知道,千 萬不要跟別人比母語。有個同學從愛爾蘭來,英文特好。他平常對我很照顧,有時我不知道老師要召見學生或是開會,他就會來提醒我。有天他對我說:「我最近寫 了首詩,你要看嗎?」我心想,我哪有時間看你的詩?書都看不完了。但我想他對我這麼照顧,我不能無禮,他好意借你看個詩,就拿來看吧。我心想大概是 Sonnet的詩,最多十四行,大概兩頁而已。結果他拿來一疊,說:「這首詩兩千行。」我立刻道歉,說我沒有時間看。這怎麼跟他比英文?他從愛爾蘭到美國 唸書,一個週末想家,拿起筆來就寫兩千行英文詩,我連哭都來不及。

但我在美國唸書很奇怪,就是沒有自卑感。為什麼沒有自卑?我想就靠用功 和勤能補拙,沒有其他的辦法,每天12小時。就靠著這次,向教授報告我唸書的心得。聽完我的說法,教授只說了一句話,他說:「我教書十幾年,沒見過這麼用 功的學生。」我們是外國人,到美國唸書,能讓美國老師肯定你是用功的學生,實在是非常愉快的一件事。但我並沒有鬆懈,在宿舍裡還是每天讀書12小時以上, 到後來宿舍裡每位同學見到我都問「你什麼時候崩潰?」,唸書會崩潰的!我們沒有槍也會拿刀子,實在太可怕了。別人看你這樣唸,他睡覺的時候你還在唸,他起 床的時候你已經在唸,他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睡覺。他問:「你從哪裡來的?怎麼那麼用功?」我說:「我來自一個偉大的國家,叫做台灣。」他說:「台灣有什麼特別?」我說:「台灣有一個偉大的制度,叫聯考。在聯考的壓力下,我們中學時代都養成堅忍不拔的毅力。」

各 位同學,記得中學六年嗎?你這麼辛苦只是為了上臺大而已嗎?這只是一個階段性的目標。你這麼辛苦是為了造就你自己,臺大畢竟只是個過程,你將來還有更長的 路要走。你要上臺大一定代表著在中學六年你曾約束自己,曾下定決心,努力奮鬥,放棄了許許多多的娛樂。但是千萬不要忘記,上臺大絕對不是由你玩四年,唸臺 大是不同的開始,讓你獲得不同的快樂,那是學習的快樂,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學習的經驗。

我既然是耶魯畢業的,常會提到我在耶魯的心得。有一 年,耶魯大學的校長在學生入學的時候只說了三句話。他說:「各位到學校來要做三件事,第一個來學習,第二個要理解你所學的,第三個要品味你所理解的,to learn, to understand, and to enjoy. 」要學習,要理解,還要享受。學習是種快樂,你要能夠從裡面得到快樂,就叫做活在當下。這四年內希望你少打工,少分心,記得四年內有個目標,脫胎換骨。四 年後你才能跟自己說,我準備好了。在台灣唸臺大,如果還沒有一流大學生的自信,那還有什麼希望?不要管別人唸什麼學校,世界排名前一百大,前十大又如何? 重要的是你在臺大唸書,臺大對你來說就是一切。

我自己中學唸一個私立學校,恆毅中學,在新莊。很多人問我,台灣最好的中學是哪個?我說: 「你問我嗎?我只唸過一個,一個就是最好的,沒有比較,就是恆毅中學。」所有人都笑了,我說:「你問我,我只能這樣回答。我絕不會告訴你某一個明星學校是 最好的,因為升學率並不代表學校是好,還是不好。學校好不好還有很多其他的指標,重要的是你在唸什麼學校,而不是這個學校好不好。重要的不是你今天入學時 有什麼表現,而是你畢業時有什麼樣的準備。」

臺大之所以為臺大,絕不只是招收到最好的學生,而是經過四年學生畢業後,在世界上可以做第一流的競爭者。如果你們不能做到這一步,臺大又有什麼意義可言?這是我們談到的第二點,要能肯定當下的生活。

第三點,就是設法在唸大學時增加通識的素養。我認為要以人文為主,沒什麼好考慮的。哈佛、耶魯大學,都有核心課程,內容全是以人文為主。

我 在美國唸書時,有個同學是化學系博士班學生,跟我抱怨說他在耶魯唸書不快樂,我就問他為什麼唸得不快樂?他說:「我唸化學系,我的指導教授有十幾個研究 生,星期三下午是小週末,小週末時,教授就帶著十幾個研究生喝下午茶,喝咖啡,什麼都可以談,就是不能談化學。」但是台灣去的學生就糟糕了,因為他唸化學 系,除了化學什麼都不懂,所以一到星期三下午就沒話說,別人問他:「你不是台灣來的嗎?」那時大家都認為台灣是自由中國,不就是五千年文化嗎?可是看你的 樣子好像沒什麼文化。外國人最喜歡問:「欸,你們華人以前有什麼觀念?怎麼看待男女關係?怎麼看待家庭關係?怎麼看待各種古代的東西?」但是唸化學系的, 什麼時候想過這些問題?對於文學的東西,根本也毫不在乎,直到去了美國才發現,別人對你有興趣並不是因為你唸化學,而是因為你後面的文化。你後面沒有文 化,誰會在乎你?這個世界上跟你一樣優秀的人比比皆是,但如果你有文化做支援的話,力量絕對是幾千年的傳統。我聽到這樣的抱怨,基於友誼,就幫他忙。我拿 了張紙,畫了個八卦,先天八卦圖。就開始跟他解釋,中國老祖先就用八個符號,代表八種自然界的現象,再延伸出去,有無窮的象徵意義。哪八個?乾、坤、震、 艮、離、坎、兌、巽。代表,天、地、雷、山、火、水、澤、風,就這八個。然後跟他講解這八個各自的位置,有什麼作用,八卦太重要了!這幾年台灣流行韓國的 電影、電視。各位知道韓國的國旗嗎?韓國的國旗就是我們的八卦選四個卦。上有天,下有地,左邊太陽,右邊月亮,叫做天地日月。但是韓國為什麼要分為南北 韓?就因為他國旗只有四個卦。我畫八卦向這位同學解釋後,他聽懂了。隔一個星期三喝下午茶時,他就影印好幾份,發給老師跟每個同學。每個人都看不懂,都對 他非常尊敬。光靠這個八卦圖,就可以讓外國人佩服。而後他開始講解,講了約三十分鐘,大家都覺得實在是太了不起,真是令人羨慕,就問他說:「這是多久以前 的事情呢?」他說:「大概五千多年以前吧!」外國人更是佩服,因為五千多年前,他們的祖先還在玩泰山的遊戲。我們擁有優越的文化,身為一流大學的學生,跟 世界各國的學生來往,能夠有點自信,別人也是一樣。

我在美國唸書第一年,宿舍來了位希臘人,從雅典來,唸數學系。各位可以 想像,我們學哲學的,聽到「雅典」兩字,眼睛就發亮。因為雅典有蘇格拉底、柏拉圖、亞里斯多德。我看到雅典來的同學跟我同寢室,很興奮的想跟他聊天,因為 他確實長得很像希臘的許多雕像。我跟他說:「我們來談談柏拉圖吧。」他嚇了一跳問說:「柏拉圖?我聽過,他是做什麼的?」我聽了很失望,我才了解,並不是 從雅典來,就會懂柏拉圖。但是全世界的人聽到雅典,就會想到柏拉圖。同學們將來出國,到世界各地,別人知道你從台灣來的也一樣會問你:「你從台灣來的是什 麼文化?中華文化?那跟你請教老子,你知道老子是誰嗎?」

我有個朋友叫做楊照,主持電台節目。有一天訪問我,在休息時間跟我講一 段故事。大陸有一家跨國公司,從台灣找了位女性工作人員到大陸去,那家公司裡面招聘的人,也都是留美回來,大陸本地的人才。台灣去的就只有這位小姐,個子 小小的,別人也不太在乎她。直到有一天,美國總公司傳來一份電報,請你們趕快收集一下李耳的資料。這些大陸的幹部們面面相覷說:「李耳是誰?怎麼總公司突然叫我們查這個人的生平背景?」台灣去的小姐就說:「李耳就是老子啊。」所有人才對他刮目相看,問他: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他說:「中學都唸過啊。」

同學們,千萬不要以為以前唸過了就沒有用,你們所唸過的是很有用的。我上星期才從大陸回來,在大陸講學40天,他們正在國學熱,但是所熱的程度只是表面而已,幾個人寫寫心得,就全國瘋狂。我 去的時候,跟他們談儒家、道家。他們聽了都覺得有道理。我去年在大陸六所大學巡迴演講,復旦大學、浙江大學、北京大學、北京師範大學、中國人民大學、清華 大學,都是大陸前十名的學校。演講的時候,他們同學年齡跟各位差不多,非常的專注,這是為什麼?我談的是孔孟老莊的思想,他們開始對自己老祖先的思想有興 趣,有一種文化的鄉愁。對國學的狂熱,是因為中間經歷文革這個大斷層。很多人問我,那麼台灣有沒有國學熱?我說:「台灣沒有國學熱,因為台灣的國學從來沒有斷層。同學們中學都在唸文化基本教材,並且要考試,有誰會喜歡考試的東西?當然畢業之後就將它放在一邊。」。我女兒唸高一時,開學頭一個星期就回家抱怨「孟子怎麼那麼喜歡講話?他一講話我們就要背。」但是各位同學,當時有人是辛苦,有人是壓力,現在回想起,才知是福氣,能夠有機會學習自己的傳統。

很 多人到臺大來都不暸解一件事,臺大有傅鐘,有傅園,為什麼那麼大一個大學,要用傅斯年校長的姓來做為鐘、園的名字?他當校長只當了一年多,後面有多少校長 當了八年、十年,為什麼就以傅校長一人來做為象徵?主要還是因為時代特色,但有一點不能忘,那時沒有校務會議,校長說了算。他規定全校學生必修兩門課,第 一孟子,第二史記,學生們只好唸。那時候學生很窮,冬天的時候很多(流亡)學生,冷的要命,就起來唸,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唸了之後就不冷了,從內在可以發 電,對於外在的生活就不太在意,知道人生有更高的目標值得奮鬥,你沒有經過奮鬥,你沒有經過掙扎、煎熬,怎麼可能成長?所以他後來受到很多人懷念,他有特 色。

當時臺大的升等還沒有上軌道,很不合理。傅校長就到各個班上在後面偷聽。有一次,他到一個化學系教授班上去聽,別人說:「你又不懂化 學,你是學歷史的,你聽什麼?」他說:「我聽不懂,但是我看老師的樣子是不是很認真回答學生的問題。我不懂化學,但我至少知道老師的表現吧!他是心不在 焉、毫不在乎、還是如何?」所以傅校長到很多班上去聽,到了升等的時候,有人反對,他就說:「我聽過這個教授上課,很認真,應該讓他升等。」這是當時的校 風不一樣,現在,通通上了軌道,大家按規矩來。但是,你們的責任就是把書唸好,設法能夠在四年之內變化氣質,建立自己的風格。

大學生活的內容很豐富,分做三方面,第一是課業,第二是社團,第三是交友,同學們要妥善分配。我把西方出的一本書,叫做《如何唸大學》裡面的觀念跟各位分享。

哈 佛大學有個教授,費了好多年的時間,研究哈佛大學為什麼成為哈佛大學?他說哈佛大學的學生,每上課一小時回家唸書複習、預習、準備2.5小時。我在臺大教 書到今年已經超過30年,我跟學生的約定是你上課1小時,回家複習1小時。我不敢讓你們做哈佛大學的學生,因為你們選的課,幾乎都是17、18小時,哈佛 大學選課很少超過12小時,因為要讓他們充分消化,充分理解,所以他上課1小時回家唸書2.5小時,上課12小時回家唸書30小時,每週上課12小時唸書 30個小時,一共42小時唸書,所以成為哈佛大學。我常問我的學生們,你上完課之後有沒有複習?他們說:「很少。」下星期上課的時候,原封不動,筆記帶來 像張白紙一樣,到考試時再拼命的準備。

兩三年前美國有一所學校做過實驗,我建議臺大將來也可以仿效。暑假開始一個月後,學校緊急通知各班第一名同學回學校,這些學生以為有什麼好事,連忙趕回學校,結果是要他們把上次期末考的題目重考一遍,結果沒有一個人及格,因為暑假一個月已經玩瘋了,全部忘光了。實在太誇張,不過這就是年輕。

我自己也是,年輕時不用功,參與很多社團活動,去美國唸書那時才赫然發現,人的生命如果錯過任何一個階段,都不能補救也不能挽回。當然,你可以說我學到很多教訓,以後設法好好加倍的努力。但你可曾想過,你加倍的努力,恐怕身體也吃不消。

所 以唸書要有計畫,不要每一科都想拿第一,這裡是大學,已經不再是中學。大學裡每一科都拿第一,會被人嘲笑說這個人還在唸中學嗎?你有社團活動,發展自己的 興趣,跟別的同學志同道合,在裡面培養領導能力,培養合群的方法和交朋友。大學時代是交朋友重要的階段,這時候沒有社會上複雜的利害關係,大家興趣比較接 近,所以你們要合理分配自己的時間,但絕不要忘記四年轉瞬即逝。

今年2007年,我們在這邊談話,很快四年就過了。2011年的時候,各 位同學畢業,進入社會,你準備好了嗎?你有足夠的價值觀嗎?你知道人生的方向何在嗎?人生有什麼意義嗎?這些問題你在大學時代如果沒有想清楚的話,可能永 遠都不容易想清楚。大學時代思考這些問題,可以整夜不睡跟同學整討論。有問題的時候,圖書館很多書,學校很多老師。

我在耶魯大學唸書最感 動的是,當一個老教授下課想從教室走回研究室,至少要半小時,學生們圍住他要求他把問題解答,不然就不讓他回研究室,這是我親眼所見的。美國大學的研究室 時間,是要排隊登記的。冬天下著大雪,學生們帶著雪帽,有人撐著傘等著自己跟老師見面,排隊排不下就排到教授的研究室外面,就這樣等了幾個小時,只為了見 面十分鐘。看到排隊等候的那種場面,就感覺到學問的莊嚴與神聖,但我們在臺大當教授的幾乎很少被學生包圍,研究室也是空的,學生跟老師約好要來卻又不見 了,見到最多的是當學生有各種問題出現時才來找老師,為時已晚。

兩年前我碰到一個學生選我的課,必修西洋哲學史,他期中考沒有來,怎麼可 能及格?我就問助教為什麼這位學生沒來考試?助教說:「他有憂鬱症。」此時我一句話都沒說。我們老師們在學校聽到有人有憂鬱症,都不太敢說話。因為誰說話 的話,他出了事,就叫做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。我們不去問他以前發生了什麼事,只會問是誰說了最後一句話?是你說的,你就要負責。所以當我聽到學生有憂鬱 症,我一句話都不敢講,只能想著算了,不要管他。結果,第二個星期上課前有人敲門,一個女學生進來,神容憔悴。我問他什麼事?他說:「老師,我要給你看假 條。」我一看,重度憂鬱症。我問他叫什麼名字?他先是嚇一跳,原以為我要罵他,後來看我很友善,就跟我講名字,接著我送了他一本書並且在上面簽名,結果他 喜出望外的跑掉了,我平常不送書給學生的,因為學生太多了。隔一個星期上完課,一位學生跑到我前面,他說:「老師,我要補考。」我說:「為什麼要補考 呢?」他就說:「我就是上次請假的人啊。」我一看,果然是他。我就說:「好吧,去補考。」也就不另外扣分。一年下來,我因為寫過他的名字,當助教改完分數 時我都會稍微看一下,我看到他的分數平均90分。我對臺大的學生有憂鬱症只能用這種方式。

基本上,我們在一個學校,叫做一個團體。你要讓 他親密,可以很親密。你要讓他疏遠,可以幾年之內沒見過這個老師,沒聽過這個老師,就看你自己怎麼做。你們是過客,我們老師是歸人。從臺大離開了,就準備 接受生命最後一關。你們要把握機會,如果四年之內不能好好利用臺大的老師們,臺大的圖書館和各種資源,就代表你已經浪費且錯過這些機會。所以我今天代表老 師們跟各位同學談這些話,給你們的觀念就是尼采的精神有三種變化。第一、變成駱駝,代表你們要有駱駝的精神,忍耐、用功、奮鬥,把傳統的包袱接過來,繼續 傳承下去,當然還要承先啟後、溫故知新。第二、變成獅子,希望你們畢業的時候,每一個人都可以說:「我要做什麼。」是我自己要的,這是我主動的生命,我自 己負責。再進一步就是要能夠活在當下,我就是我現在的生命,如果我今天不能快樂,將來怎麼可能快樂?我的生命就是當下,這四年好好把握住,然後利用在臺灣 大學的機會,尤其是文法、藝術方面的學院,從裡面得到各種人文的資源。

在「仰德大道」上

    頭髮沒吹乾,我就離開溫泉上路了。車窗打開,陽明山的風帶著樹的清香。陽明山,原名草山,蔣介石以王陽明的名字取代,同時把這條主要的山道命名為「仰德大道」。我,原來一直在「仰德大道」上成長。

    1

    懶懶的星期天下午,摯友YP來電話,說「沒什麼事情只是問候一下」,但是三句話以後她那頭就開始嘆氣,沉重地說,「台灣這樣下去怎麼辦?」

    身為一個極有影響力的媒體龍頭,她知道太多社會的問題;YP的電話,多半是沉重的,所以我語氣平常地說,「又怎麼了?」

    YP開始舉例說明最新的台灣「沉淪」的種種實證:媒體依附政府、政府收買媒體、政治人物囂張、知識份子無力、年輕人膚淺而狹隘、高等教育短視而功利、金融制度向富人傾斜、鎖國政策使台灣經濟邊緣化……

    「你看大陸的進步多快,」她憂心忡忡地說,「十年前我們完全瞧不起他們的任何報紙或雜誌,你看看他們現在的平面媒體,比台灣的有深度,更有視野;文化版的 文章動輒上萬字。他們的大學生,比我們的大學生有國際知識,比我們的大學生拼命。他們的政策,比我們的更有魄力和延續性──我們的政客不知道在幹什麼。」

    談完最新憂慮,她接著嚴肅地問,「你覺得,我們可以做什麼?」

    他口中的「我們」,指的真的是她YP和我龍應台。跟認真的YP比起來,我簡直就像個不負責任的無賴。

    我說,「來陽明山泡溫泉。現在就去好不好?」

    YP楞了一下,說,「我不要。」然後繼續:「你知道過去七年內多少外商離開了台灣嗎?」

    我說,「帶你去洗溫泉好不好?」

    她知道我在胡鬧了,有點哭笑不得地說,「你幹嘛啊?我跟你說正經的……」

    「親愛的YP,」我於是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說,「一個社會的上升還是沉淪,是有它的『共業』的。你和我,都一直在做我們能做的,而且已經持續做了很長、很長的時間,不是嗎?」

    YP不響了好一會兒,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。我說,「我們也只能盡心、盡力而已,大的歷史命運不在我們的掌握之內,不是嗎?」

    YP很不甘心地說:「是啊,是有『共業』,只是,這麼好的台灣──我還是覺得我們該做點更有效、更積極的事……否則台灣要完蛋了。」

    是個懶懶的星期天,但這真是一通「救亡圖存」的電話。

    2

    YP和我,都是在台灣被稱為「外省第二代」的人。我們的父母,在自己都還是將滿或剛滿二十歲的「大孩子」的時候,顛沛流離,死去活來,被戰爭的颶風刮到一 個萬里外的海島上,人生從零開始。外省人,因為沒有田產遺產可以依靠,沒有家族網絡可以救難,沒有祖蔭和社會地位可以壯膽,沒有在地的語言和知識可以運 轉,他們一無所有。一無所有的人,就會把所有的能量孤注一擲,一擲在單一的投資項目:下一代的教育。他們知道,只有教育,能讓人突圍,突圍階級的、經濟 的、社會的甚至政治的種種封鎖和綑綁。

    於是YP和我都考上了不錯的大學,都申請到美國留學,雖然她和我都來自艱困的難民家庭,雖然她和我都是女孩。

    本省的女孩──我們的小學同學們,在傳統的文化網絡裡,很容易就出嫁了,可能嫁給鄰村的有遠親關係的「表哥」;中學的同學們,很容易就被送到工廠去作女工 了,賺到的錢,可以補貼家用,也可以買來黃金鐲子一圈一圈套在手臂上,累積將來的體面嫁妝;大學的同學們,很容易一畢業就去作村子裡的中學老師了,然後很 快地結婚、生育兒女,被納入大家族成為那任勞任怨的媳婦。

    而一無所有的我們,因為被拋離了土地,拋離了附著於土地的傳統網絡,我們遂和男孩子們一樣讀書,一樣考試,一樣留學,甚至和男孩子一樣被期待去贏得美國的 碩士或博士學位──是的,美國,在那個冷戰的時代裡,我們心目中,外國就是美國,美國就是全球。然後和男孩子一樣被期待,得到學位之後,回到自己的土地去 報效國家。

    放下YP的電話,我單獨驅車前往溫泉,一路上回想她的電話,不禁莞爾:這是民國幾年了,怎麼我們還在「救亡圖存」?YP比我「嚴重」得多 ──我在努力投入社會改造的同時,還常常自我懷疑:烈士的鮮血一定比甲蟲殼上的花彩有價值嗎?這種懷疑,使得我對自己的儒家式的努力常發出道家式的嘲諷。 YP在社會改革的路上卻是勇往直前,義無反顧的;在她的人生辭典裡,「嘲諷」或者「獨善其身」的詞彙,根本不列項。

    3

    我在鄉下讀初中一年級,高高瘦瘦的國文老師教到論語泰伯篇:

    曾子曰,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。仁以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」

    這是我們要熟記的「中國文化基本教材」,但是十三歲的我們嘰嘰咕咕笑成一團,彷彿要用一種誇大的瘋癲來表達自己和同夥之間的聯盟情感。國文老師的名字就叫 「林弘毅」。林弘毅說,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」然後他解釋,「弘,就是宏大,毅,就是堅毅。」我們又笑開了。大學剛畢業的老師故做鎮定,繼續用閩南音很重的 國語講解,「就是說,知識份子要志氣宏大,品格堅毅,以國家的前途為重任,雖然路途遙遠,負擔沉重,還是要一路走下去……」

    國文老師叫林弘毅,還有一個生物老師叫陳弘毅;什麼時代啊,怎麼那麼多人的名字叫「弘毅」呢?老師,「那你弘毅不弘毅呢?」

    十三歲的我們只是在幼稚地笑鬧,然而顯然在那幼稚笑鬧之際,「士不可以不弘毅」已經悄悄開始了我們價值的建構工程。

    4

    在霧氣薰薰的溫泉裡,我閉眼思索那一路的價值建構過程。

    小學的任何一個教室和禮堂裡,一定有那四個大字:禮義廉恥。七歲的我們,開始這樣理解:

    「禮」是規規矩矩的態度。「義」是正正當當的行為。「廉」是清清白白的辨別。「恥」是切切實實的覺悟。

    淺白的文字可以朗朗上口,容易背誦。我們當然不知道這是蔣介石在1934年為了「救國」而推出「新生活運動」的核心概念,不知道這是統治者「糅合了中國傳 統禮教、服從唯一領袖的法西斯觀念、日本傳統的武士道精神、國家利益為重、以至基督教價值觀的元素」,用來「愚民」的哲學。我們更不知道「禮義廉恥」這小 學生的知識其實來自深邃的遠古經典:管仲在牧民篇中說:「禮、義、廉、恥,國之四維;四維不張,國乃滅亡。」《五代史.馮道傳》進一步作評:「善乎管生之 能言也!禮義,治人之大法;廉恥,立人之大節。蓋不廉則無所不取,不恥則無所不為。人而如此,則禍敗亂亡,亦無所不至。」顧炎武對「廉恥」二字,感觸更 深:「然而四者之中,恥尤為要,……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,其原皆生於無恥也。故士大夫之無恥,是謂國恥。」

    小學校門外,人生的道路如何崎嶇,時代的翻滾又如何的詭譎,小學牆上的四個大字,誰會記得?能當真嗎?所以,在二○○六年當一百萬人上了台北街頭要求領導 下台的時候,打出「禮義廉恥」四個大字,是把很多人給看傻了:這是開全體人民的小學同學會嗎?多久沒見過、沒想過的字眼了,竟然活生生具體地站在你面前。 彷彿千山萬水之後,竟然又回到了起點。原來,再怎麼「後殖民」再怎麼「後現代」,人們倒過頭來還是要求你實踐小學老師教過你的公民倫理。

    5

    YP和我都是台南成功大學的畢業生。成功大學的校訓是「窮理致知」。畢業後我的第一個工作,是到新竹交通大學擔任助教。交通大學的校訓是「知新致遠,崇實 篤行」。從美國回到台灣之後在台灣中央大學任教,中央大學的校訓是「誠樸」。這兩年成為台灣清華大學的教授,清華的校訓是「自強不息,厚德載物」。弟弟是 台大的博士,台大的校訓是「敦品勵學,愛國愛人」。哥哥是東吳大學的畢業生,東吳大學的校訓是「養天地正氣,法古今完人」。弟弟的中學是台南一中,台南一 中的校訓是「止於至善」。

    窮理致知,知新致遠,重實篤行,誠樸,自強不息,厚德載物,敦品勵學,愛國愛人,養天地正氣,法古今完人,止於至善……

    是的,我也仍然記得校門口、禮堂裡、樑柱上的各種標語:

    以國家興亡為己任,置個人死生於度外。

    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篤行。

    修身,齊家,治國,平天下。

    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

    倫理、民主、科學,以倫理實現民族主義,以民主實現民權主義,以科學實現民生主義。

    是的,我也仍然背得出李密的「陳情表」和諸葛亮的「出師表」的片段,也仍然記得少年時如何背誦范仲淹的「岳陽樓記」,跟著老師念「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」。還有柳宗元,還有韓愈,還有蘇軾,還有歐陽修,還有賈誼。

    YP和我,以及我們的同代人,是在這樣的價值架構裡長大的。


    走了多少人生歧路之後回頭,才明白這個孕育了我們的價值結構是多麼深的被儒家思想所滲透。顛覆道統的莊子「盜跖篇」不會被我們讀到,天馬行空的「山海經」、唯物辯證的韓非、「不尚賢,使民不爭」的老子,都不在我們的主要價值結構中。要認識?你自己去找。

    和西方的主要價值對比時,儒家的「道德」特質就更顯鮮明。我是美國堪薩斯州立大學的畢業生,堪大的校訓是:「謹守大自然的法則。」每受邀到一個大學演講或 訪問,我就好玩地先去找出那個學校的校訓,發現哈佛的校訓是:「與柏拉圖為友,與亞里士多德為友,更要與真理為友」;耶魯的校訓是:「光明。真理。」約 翰.霍普金斯大學的校訓是:「真理使你自由」。斯坦佛大學:「自由之風飄盪」。西北大學:「凡事求真。」柏林自由大學:「真理,正義,自由。」

    在這些著名的歐美大學裡,最突出的兩個字,一是「真理」,一是「自由」。強調「真理」與「自由」,和強調「厚德載物」、「敦品勵學」、「愛國愛人」,是存在著極根本的差異的。

    6

    我不認為儒家可以被簡單地解釋為只有道德而沒有真理追求的哲學。「窮理致知」難道不是一種對於終極真理的探索?「慎思明辨」又何嘗不是一種對於獨立思想的宣示?但是可以確定的是,「先天下之憂而憂」、「士不可以不弘毅」的薰陶給了我們這一代人一種深刻的責任感,責任感推動著社會進步。

    頭髮沒吹乾,我就離開溫泉上路了。車窗打開,陽明山的風帶著樹的清香。陽明山,原名草山,蔣介石以王陽明的名字取代,同時把這條主要的山道命名為「仰德大道」。我,原來一直在「仰德大道」上成長。

    轉入山坡小道時,我想的是,如果YP和我是在「自由」和「真理」的校訓而不是「禮義廉恥」的校訓下培養出來的人,我們星期天那通電話的內容和基調,會是什麼樣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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