鶉火

這座城市,下起冬季前的第一場雪。

白雪輕緩緩地落下,使我潛意識地懼怕寒冷與孤獨的連結;去年冬天,一個人奮苦步行,回頭望,還存有在雪地上留下深地足以烙在心中的足跡,偶爾一直覺得自己可能被這冰冷的白雪所掩沒,無聲無息地死亡,痛苦的喊叫卻被淨白所吞噬,沒人能聽見,然後只能一個人蜷縮在一個人的房間裡,假裝活著;或許至今,我仍然無法克服這樣寒冷與孤寂的連結,使得下起第一場雪時,我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顫,回憶起所有的傷痛。

這場雪飄下的時候,和朋友們在一處小咖啡店裡喝著咖啡,不是因閒情逸致,而是她們找我商量我未來回台可能的不利處境,要我及早處理,話題沈重,離開咖啡店時,腳步踏在雪中,突然覺得不想再走下去,沮喪自己放棄那麼多卻仍落得這般處境。而從沙漠城市來的朋友,沒見過雪,在雪堆裡丟起雪球來,只是我能知道她的笑顏背後,其實伏藏著白人社會結構下的種族歧視,無路可逃地逃來這兒,最後,逃進這一場雪中,雪白靜謐的。記得在離開台灣前,聽她唱著《我們的愛》、她唱起《飄著》,可以知道這些歌負載太多她們的愛,就像今日我瀏覽起濫情的網路愛情小說,也會隨意勾起一些未完成卻也無法完成的事情,譬如,和誰相約一起去看展覽,或者,彼此答應對方,什麼都不會變。

他,當兵認識的同袍,我很久沒有聯絡了,退伍後就至美國留學,前陣子在線上丟訊息告訴我,他怎麼也會排除萬難地來我這兒玩;當我在暱稱寫下:下雪了,他丟我訊息,問起我這下雪的城市,但雪是引子,話題轉到他非得離開他那座城市的理由:他與女友分手。他在線上跟我講著:「但我還是很想她啊」,不知道怎麼著,我覺得這句話,自己和好多人講過,看著他講著他自己願意放棄一切地想要挽回她的心;講著他自己人生怎麼動搖、勾勒的未來如何幻滅;講著他自己此刻是多麼想繼續付出但卻又想要報復或證明些什麼;講著自己多麼努力地忘記她卻又無法克制地打電話給她、就像病一樣地天天發作;講著自己是金牛座是多麼堅持;只是,螢幕前的我,冷靜如雪,向他安撫地說著,心理學課本上幾種治療創傷的策略(Blocking/Writing/Talking),然後同理地告訴他怎麼執行這些事情,最後附上我的電話號碼,說真的受不了,打電話給我吧,(即便我下個禮拜要期末考試,我還是把最末幾句話附上去)。

還記得在軍營,他向我講起他以前的感情故事,然後想起前幾天有朋友問我,對待個案和對待自己朋友有沒有什麼差別,又聯想起自己之前所寫的《我親愛的傷兵》,我才開始知道這第一場雪,是多少人的傷痛;今日還聽見圍著圍巾的她,跟我講著她很認真地思考分手,以結束這段遠距離愛戀;或許我真的潛意識地害怕太多冬天冷的回憶,彷彿互相取暖的體溫不曾存在,彷彿失溫的雪可以奪走曾經溫暖人心的一切。

那時,我站在實習機構門口,準備關起最後一盞燈,一位少年衝了進來說,天氣預報說星期天夜晚會下起第一場雪,他要向實習機構借一件厚外套用以露宿街頭時禦寒;因而,當下起這場雪時,我想起,這位少年怎麼在街頭度過,只是,身體的寒冷可以因外套覆蓋而暖和,那麼內心的寒冷呢?

這第一場雪,是多少人的傷痛,也是多少人的撫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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